悼陶然——老总,我交稿了

leixue 展示区域 2020-07-10 阅读(944) 评论(58)

悼陶然——老总,我交稿了

老总,我交稿了。

作家陶然先生猝逝,七十六岁,不算年轻人了,但在没想到的时刻以没想过的方式离开人间,对谁来说都是遗憾的事情,而对于坚持创作的人来说,犹有额外的惘然——尚未完成的作品仍在等待呢。你去了,你的作品也去了,静静地躺着,你的生命有了结局,你的作品却无。

大概每两三个月接到陶然先生一通电话,非为别的,只为约稿。都是匆匆聊聊便匆匆挂断;不是他匆匆,是我,因为来来去去我都只能回应相同的答话,自己觉得愧疚,不好意思聊下去。

甚幺相同的答话呢?他以编辑的身份赐电,我以作者的身份应答,当然就是约稿和推搪。大概就是:「家辉兄,有没有文章给《香港文学》?给一两篇吧,长的不行,短的也好,写写吧,嗯,好不好?」他的声线是低沉而沙哑,我猜他是烟民。

我的应答大概总是:「没办法,真的抱歉,最近仍在闭门写长篇,一动笔,便写不了其他文章,连每天的几百字专栏亦感吃力。」他通常乾笑两声,通常用一句「好吧,有空写文章,记得传给我!」做对话终结。

有好几次倒不是这样的。陶然出个题目,说《香港文学》策划甚幺甚幺专辑,希望我参与支持。听来是不错的主意,我一时心动,答应了,甚至说了具体的交稿日期,结果放了飞机,于是他又打来催稿,我满声歉疚地要求再给个两三天,结果仍然放飞机;他竟然又打来,再打来,打到我无法不接电话,硬着头皮正式说「别等了,交不出来了」。陶然又是乾笑两声,温文地说没关係,下回,下回。

真是有耐性的人。或许是编辑责任所需的吧?又或是他的本来性格?我其实不熟他,只能猜测。早已知道他是印尼华侨,六十年代回北京读书,是倒了大霉的「离散者」,遇上文革,七十年代来到香港,打算回印尼跟家人团聚,印尼却排华拒收,从此留在此城做作家做编辑。

陶然先生去后,近两日读了一些年轻文友的贴文悼念,都感恩于他曾约稿鼓励。对于初出道的创作者来说,编辑不止于编辑,更是引路者,如同在漆黑隧道里遇见的人,对年轻人说,往前走吧,坚持下去,前面会有光。引路者不一定身影巨大,但他曾经伸手带领,或拉你前行,或推你一把,那种厚实的感觉——除非你是凉薄的人——否则不会轻易忘记。

这八百多字并非陶然约我写的。也只能算是无奈地还出的「稿债」,并慎重地说一声,对不起,老总,原谅我失约。但我终于交稿。

(编按︰原文见于马家辉脸书,感谢作者授权转载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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